伊谢尔伦日记 『写日记是个好习惯,只不过我是不会去做就是了。』——Yang Wenli

崔卫平老师雄文

理性的四环路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7/11 2008, 02:11

经历了人性的灾难之后——范美忠事件认识之一

 

    一、 人性中那些幽暗的时刻

 

范美忠解释自己在大地震中的表现,前后是有差别的。在最初两个帖子中,他将自己没有招呼学生率先跑掉,与一种“只关心自己生命”的立场联系起来,依据这种 立场他便对自己当时的表现“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”。及至在凤凰卫视做节目时,他已经不再强调自己行为的哲学动机,而是改口为当时“头脑已经失控,已经失 去理智,失去理性责任能力”,同时表明自己没有接受过有关疏散的训练。至此,他已经将自己放回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去,表明自己与其他普通人一样,在突如 其来的灾变面前,表现得不能自主。显然,后一种解释得到了同情和受到欢迎。

 

如果有足够的耐心,你会发现许多同情范美忠的人,并不等于赞同他的做法。同情不等于赞同,这是“范跑跑事件”具有扑朔迷离的吸引人之处。所谓“同情”,是 出于某种“特殊情境”的考虑:大地震是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来临的,在大地不能稳住道路和房屋的瞬间,人们的头脑和内心发生剧烈摇晃,从而在行为上失去 了常态,这是完全能够想象的。人们不免设身处地去想: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,自己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?十分有可能,自己的表现不见得比范美忠更好。当然, 也有可能更好,但是这不一定。因此,网上便有许多类似的帖子:“或许我们都是范美忠”以及“我们都是范跑跑”。

 

将自己带到类似处境中去,设想自己若在现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表现,这个看待问题的立场是值得肯定的,其中有古话所说“将心比心”的理解在内。从中也可以看 出人们思想活动的某些变化,那就是越来越拥有一种“贴己”的思维——自己头脑中思考的,先要抵达自身,先要过自身这一关,让自身来检验,而不是轻易越过自 己,或者像一个妄想狂接近自己的镜像那样,努力接近一个虚幻的自己。某些习惯于动不动“超越”自己的人,很可能也是能够轻易跨越别人生命的人;对自己的生 命抱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,依据同样的逻辑他便开口则需要拿别人做牺牲。更有甚者,有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是值得珍惜的,而别人的生命却是可以满不在乎的。

 

很可能对于范美忠来说,他是从书本中开始和建立起这样的认识,比如他所熟悉的许多现代主义作家,萨特在他的小说《墙》和剧本《死无葬身之地》,都涉及了游 击队员在被捕之后的人性处境,他们同样感到恐惧和怯懦,并不像他们平时以为的那样。而且眼见得自己的怯懦,在面临酷刑之前不断体验自己的恐惧,更是一种难 以忍受的事情。在如何看待人性方面,经历过上个世纪两次大战之后的人们,都愿意将光线调得更加黯淡一些。昆德拉的小说表达了“生命之轻”而不是“之重”, 有着相呼应的意思。那部叫做《阿甘正传》的影片中的主人公,在越南战场上冒险救出六、七个同伴,主观上仅仅为了找他自己的那位好朋友,既非自愿牺牲,也非 出于为他人的崇高理念,这样的处理迎合了也符合了广大观众的认知。不久前放映的中国电影《集结号》,其中也有一个士兵首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,这在以前是不 可能出现的。

 

更加值得看重的是,一般人们通过自己的生活而非书本,建立起了相关看法。那些没有经历过大地震的人们,也会经历自己生活中若干特殊的时刻,在那些时刻他们 的人性同样显示出“幽暗”的一面:幽暗不等于恶,更不等于作恶,幽暗是指“人性表现不佳”,指人们在生活中也会遇到的那些尴尬、晦涩、难堪、失意、乃至屈 辱等等情境,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于自己的评价不高,甚至于对自己产生动摇怀疑,他们自我怀疑的程度不亚于别人对自己的不信任——“我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 情?但愿它们与我本人无关。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时刻!”一个人如果对自己足够诚实,拥有某些审视自己的习惯,像诗人海子说的那样:“我虚心接受我自己 ”,那么他就会对于自己人性的表现,有一个倾向于客观的估价。那些同情范美忠的许多网友,当他们说“人人都是范跑跑”时,这些人是诚实的,代表了我们这个 社会中诚实的生长。

“向善之心人皆有之”,但若是以为自己同意向善,就已经是“善的”,那就是分不清愿望和现实了。同时也忽略了真正的善,是需要长时间磨练而成的,它不能等同于简单的意愿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经历了人性的灾难

 

而能够理解并非等于值得肯定,更不等于值得赞扬和提倡。幽暗只是幽暗,不是别的,更不是人性的全部。在经历了幽暗之后,还需要一个走出幽暗的过程,而不是 始终停留在幽暗之中。尤其是那种在非常时期所经历的人性幽暗,我宁愿用另一个词来称呼它,即“人性的灾难”,它表现为人性的失意、失序和失范。

 

与所谓“天灾人祸”不同在于,“天灾人祸”仅仅是来自外部的,其根源需要在人自身之外去寻找,比如地震、水灾、种族或宗教迫害;而“人性的灾难”,则不能 离开人自身,是人自身一步步所经历的,在某种程度上是人自己所参与的,是由人自己所造成的。一般来说,人性的灾难与天灾人祸是相伴随的,在那种极端处境的 非常时期,人性突然与平时表现得完全不一样,突然土崩瓦解、溃不成军。这首先是由外力引起的,更多情况下是被迫的、不得已的和无意识的,是在一个人对于外 部世界失去控制之后,也失去了对于自己人性的把握。不难设想,如果范美忠班上有一个同学在地震中有闪失,那么范美忠本人所处的人性灾难就更加凸现出来。

 

但愿我们一辈子也不要遇上这种倒霉的时刻。然而许多事情不是以我们自身意志为转移的。范美忠肯定不想遇上大地震,没有大地震他就不会有那样一种表现。在这 个意义上,我同意范美忠是一个“灾民”的看法,他经历了人性的灾难:在“地动山摇的那一刻”,他遭遇了惊魂落魄,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控制,包括自己的人性。 这种情况在震区肯定不在少数。在接受《竞报》采访时,范美忠还讲了一个事情:震区有一所小学(他称不便说这个学校的名字),学校在几秒中倒塌,“学生全部 死了,而教师只死了一个,有一个教师只抢救了一个学生,这个学生是他的女儿”。我们不能仅仅从谴责的角度去看待这些没有救出学生的老师们,这肯定不是他们 发自内心的意愿,首先是当时情境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险恶,他们身不由己、无能为力。而没有救出学生这件事情,使得他们在经历了地震的种种破坏之时,也经历 了对于自己人性的破坏和遭受伤害。显然,在这次汶川大地震中,经历了这种人性灾难的人,肯定不是一个小的数目。对于那些冒险救人尤其是为此献出自己生命的 人们,我们永远致以崇高的敬意,他们是我们民族品格中的“盐”;但是对于那些没有能够表现得更好的人们,也要予以理解,他们毕竟是经历了灾难的人们,的确 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有关训练,既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没有任何经验。而经历过这次以后,人们会从中汲取更多的教训。

 

这种由特殊的外部情境引起的人性灾难,还包括比如文革当中夫妻之间、朋友之间、师生之间乃至长幼之间互相揭发,有些人出于无知,也肯定有人出于不得已。同 样人们也尽可以说,在那种情况下不能指望有更好的人性表现,但无论如何,那些由具体人做下的不良性质的事情,对于别人和自身终究是一场恶梦。我翻译过的那 本小书《布拉格精神》中,年少时随父母进集中营的捷克作家伊万·克利玛曾经写道,集中营里囚徒的道德也成了问题,比如分配面食和分配煤块的囚犯,都设法给 自己或亲友多留一些。极端恶劣环境对于人们的损害,除了那些可见的方面,也包括对于他们内在人性和道德方面的损害、伤害、剥夺和践踏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需要个人自己来面对和承担

 

在接受了这个“低八度”的前提之后,下面的问题是——经历了人性的灾难之后怎么办?事情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能够对这种事情的同情和理解上面。这就是许多网友在表示理解之后,仍然反对范美忠那样一种言说的原因,个中的道理仍需进一步厘清。

 

遭遇人性灾难的人们,在那个特殊的瞬间,是十分慌乱也是十分孤独的。他们的人性在顷刻之际所面临的残酷和撕裂程度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别人纵是愿意去体验 理解,也只能触及不足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、千分之一。而既然个中深切之痛只有自己知道,别人无法替代,那么,当重锤砸向自己的脚面之后,能够处理瞬间重 力造成的残局,从而整顿和恢复自己人性的秩序,也只有当事者自己,别人同样无法替代。

 

换句话说,这种事情是一件非常私人化的事情,它更像是一桩个人事务,别人不太好从旁指指点点,更不适宜站在某个“不湿鞋”的高度指手画脚。解决如此内在的 难题(它毕竟不是直接和故意造成对于别人的伤害),也并非需要什么外在的仪式,比如当众检讨、道歉、忏悔等。弄得不好,这些仪式并不能增添周围世界所有人 的道德高度,反而降低了它。我们不妨设想自己也曾经有过的种种人性幽暗的时刻,那些事后想来令自己脸红的事情,并非几句道歉的话能够解决,而是需要放在自 己的肚子里,消化很长、很长一段时间。

那可能是一段沉默的时间,让自己的灵魂在沉默中经受煎熬,在无语中接受自己的审视和评价,乃至最终能够说服自己,接受现状继而得到改善或升华。在这个意义 上,我不认为那些在地震中逃跑的人们,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,迄今不吱一声仅仅是一种回避和掩盖,他们不说话并不排除他们正以一种适合他们自己的方式——沉 默的方式,来面对自己人性遭遇的异常艰难的处境。在今天,以沉默相守昨日的伤痛,以沉默守望心灵的家园,在沉默来收复自己心灵的旧河山甚至得到升华,是一 种非常合适的途径,是一种智慧所在。

 

我们尊重他们的沉默,正如尊重我们自己曾经有过的灵魂上的失意和伤痛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对于范美忠不说出那所老师全体逃跑的小学的名称,感到那是一种尊重 的方式。同时也会觉得,他讲述这个故事来替自己的行为辩解,并非是一个最为合适的方式。因为即使那么多人有着同样的所作所为,一个人也不能因此而减轻自己 需要面对的人性难题,不能代替只有由自己来包扎自身人性的伤口,尤其是对于一个有自觉意识的人来说。其时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才正好合适——“个人是一个隘口 ”,“隘口”意味着只允许自己一人通过,即需要自己一人来面对和承担,任何别人插进来都无济于事。

 

需要尊重人们沉默的原因除了因为那是一桩个人事务,还因为在沉默的审视中所需要的良知不宜大声喧哗。良知是我们身上这样的东西,它位于我们人性的最里层, 始终呵护我们却很少抛头露面,如同影子陪伴着我们却拒绝留下显著的行踪。即使在我们做错了事情的情况下,它也不大声呵斥,激烈指责,而是始终为我们预留了 一个心灵的单人空间,让我们自己与自己对话,自己找自己商量解决,所谓“扪心自问”便是也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显然范美忠犯了一个忌讳:将临阵逃脱那样人 性幽暗的事情,处理成那样振振有辞;在非常短的时间之内,将怯懦直接转变成勇敢,人性的弱点直接转而变成指责他人(伪善)的武器。他或许更需要一个自己处 理问题的时间和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。

 

在这方面,诗人米沃什的做法可以作为借鉴。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、来自波兰的米沃什也曾经有过自己人性灾难的时刻,那是1951年,他于波兰驻巴黎 使馆文化参赞的位置上离任出走,因为不能接受头脑禁锢的意识形态及其做法。或许作为一名作家,他有一些理由不能为新政权继续服务。而无论如何做下这件哪怕 是不得已的事情,也需要由他自己来面对和承受。紧接着他在巴黎流亡的期间,宁愿生活无着,颠沛流离,也不愿意为自由欧洲电台写稿,他是唯一这么做的流亡人 士。

 

而在此后的写作中,他以一种几乎难以觉察的声调,几乎是悄悄进行的,一再表达对于自己行为的深深悔恨和愧疚。我年轻时候读米沃什的诗歌,居然没有读出有关 任何内容来。直到2004年他去世再度读他的诗作,才发现了这样一些东西在其中闪闪烁烁:“至于我的罪孽深重,有一桩我记得最清楚:/一天沿着小溪,走在 林间的小路上,/我向盘在草丛里的一条水蛇推下了一块大石头。”(《路过笛卡儿大街》绿原译)“雷杰,要是我知道/那病的原因就好了。/多年来我无法接受 /我在的地方。/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。/……雷杰,这并没治愈/我的罪过和羞耻。/不能成为我应该成为的/一种羞耻。”(致雷杰·饶》杜国清译)“我 想我会完成我的生命,只当我促使自己提出公开的自白书,/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” 。(《使命》杜国清译)当他写下这些句子时,他其实没有什么外在压力,西方世界很快接受了他,在他的祖国波兰,他的诗集作为禁书广为流传,在新生力量的大 门门楣上,贴着他的诗句。

 

当事件过去之后,重新回顾叙述,也是一种疗伤的途径。政治学者汉娜·阿伦特就推荐过讲故事的办法。因为当人在这个世界上行动,会造成一些无法扭转、不可挽 回的效果,行动者因此而陷入悔恨,某种悔恨甚至可能令他丧失行动意志,无法继续前行。在现实已经无法还原的情况下,运用一种调整过的视野,结合某种伦理立 场来重新认识自己的所作所为,并通过讲述来完成承载自己的行为的后果及过失,包括给出一个表达悔恨的空间,那样会产生类似亚里士多德所说的“洗涤”的作 用。这种讲述决非仅仅给自己提供辩护,而是“反思”,是重新整合和整顿自己,是偿还和自我救赎,从中甚至“可以期待听到在‘审判日’听到的最后之言”, (《黑暗时代的人们》。

 

这一切都需要时间、时间!我们心灵空间的生长,离不开时间的馈赠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-6-19

为《经济观察报》而写

 



自由地爱母亲, 自由地与他人休戚与共

 ·范美忠事件认识之二·

 

范美忠关于母亲的那段话(“哪怕是我的母亲,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”),是勉强可以找得出“原型”的,这或许是他如此有底气的原因。当他在地震过后发 表即发表言论“想刺刺那些道德家”,很可能他是有备而来。那便是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、法国作家加缪发表于1942年篇幅不长的小说《局外人》。很 多人非常热爱这部作品,我本人亦如此。作品中男主人公默尔索对待母亲据说是“冷漠”的行为被拿上了法庭,而他却并不因此而“表示出悔恨”,内心里也不这么 觉得。

 

然而若是足够仔细,便会发现默尔索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种人。小说第一句:“今天,妈妈死了”,已经为默尔索与母亲的感情定了调子——“妈妈”是一个亲昵 的称呼,是内心里始终朝去的那个方向上的声音,而不是成年人需要对外称呼的“母亲”。然而这种感情最好留给自己,他马上要陷入一大堆处理后事的客观事务中 去。

 

老板对于他请假安葬母亲这件事情,显得并不痛快,惹得他要说:“这可不是我的错儿”。到了养老院他“真想立刻见到妈妈”,但是门房却说他应该先去见见院 长,院长正在忙其他的事情。等他忙完了并又看了妈妈的档案,才开始与儿子的谈话。他的滔滔不绝令默尔索实在不耐烦,这时候院长才想起,此人或许还想再看一 眼自己的母亲。

 

这一切多么刻板和机械,没有人照顾到儿子的感情,不存在让他释放悲伤的空间,在气氛上完全不相匹配。院子里的那些老人们,就是那些后来奋勇传出作为儿子, 默尔索在葬礼上没有掉过一滴眼泪,甚至不知道母亲年龄的人们,他们正聚在一起三五成群地闲谈。当默尔索一行看遗体的人经过时,“他们都不作声了”,但是走 后片刻,,就又说开了,“真像一群鹦鹉在嘁嘁喳喳低声乱叫。”这种情形与范美忠描述的,当他的父亲去世,按照传统兄弟姐妹都要跪拜,但是跪在那里的人却“ 又在说笑”,是异曲同工的。

 

停尸间的门房继续告诉默尔索他母亲得的是“恶疮”,好像那是必不可少的画外音。而当默尔索终于坐在妈妈的棺木面前,护士小姐也进来隔着棺木坐在对面。默尔 索觉得她的手臂在动,可是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从她胳膊的动作来看,默尔索认为“她是在织毛衣。”也许护士对死亡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也许她手中织毛衣的那件 事情,对她来说更加重要,但是坐在棺木前的这个动作,在一个失去妈妈的儿子眼中,是如此地离奇。送葬的路上天气酷热,这位小姐又好心地提醒他:“走得慢, 会中暑;走的太快,又要出汗,到了教堂就会着凉。”在心事重重的儿子眼里,这位护士、那位门房以及院长、老板的言行,多么像一出出小小的滑稽剧。

 

小说作者加缪甚至没有指责他人冷漠的意思,而是强调一种人与环境的脱离,以及由这种脱离所产生的荒谬感。表面上人们都在围绕着默尔索死亡这件事情,但是又 仿佛互不相干,各自按照原来的轨道往前走,更仿佛是在一个事先预定好的程序指挥下,机械地发出动作。并且还需要真正的当事人默尔索,也按照这个程序所发出 的命令,完成它的指令——母亲死了他居然不掉一滴眼泪,这成了他的罪过。他所感到的崩溃,在葬礼的当天下午和晚上得到了宣泄。他后来莫名其妙地偶然杀人, 人们关于他定罪判刑的辩论,一味纠缠于母亲去世后他的表现,认为他是一个天生邪恶、冷漠的人。于是默尔索就有了一个对于自己母亲的“恶”名声。

 

然而那只是一个标签而已。默尔索始终坚持和没有说出的真正事实是——他如何爱母亲这件事情主要与他自己有关,那仅仅属于他自己感情上的范围,是他与母亲之 间的事情,他不是也不可能不爱母亲,只是不希望按照别人所希望的那样去爱,不希望接受别人的摆布,不情愿每时每刻处于别人下达的眼光之下,在这种眼光中他 感到浑身不自在。而那些带有强制性的要求也只不过是例行公事、是一套腐朽的程式。他表面冷淡的表情似乎在说——有关母亲,那不是一个用来讹我的理由,不是 一个将我绑架到你们绑架者一边的借口,我希望自由地爱母亲,依照我自己的方式去爱她。妈妈对我有多重要,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 

范美忠在谈及父亲去世他不愿意加入跪拜中的说说笑笑,因而拒绝跪拜宁愿自己在一旁独坐,进一步表明他与这个故事之间的联系。他也希望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爱父亲,表达对于父亲去世哀痛的感情。这是无可置疑的。但是他在第一个帖子中所说的可以丢下母亲的那段话,却大为不妙。

 

在加缪那里突出的是“自由”,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母亲,按照配得上母亲的尊严的方式去爱她,而在范美忠这里,自由地去爱母亲的话题,蜕化成了可以不管母亲的“自由”,个人被放到了注意力的中心。由此,“ 自由”的概念被悄悄换成“个人”的概念。而且是那种一马当先、不受约束的个人,那种回到“本能”、自我中心的个人。如果认为正是在这样的个人身上体现了自 由,可以说是对于自由的极度削减,也是对于个人的极度削减。而将“自由”等同于“个人”的做法,是否可以看作在一种贫瘠的土壤中产生出来的对于自由与个人 的双重误解,是某种先天营养不良的表现。在某种意义上,范美忠像是被大石头压了许多年,以至他只能看见大石头给他带来的狭窄天空。

 

关于自由,加缪也远非仅仅停留在《局外人》的视野上面。五年之后的1947年,加缪提供了他的另一份答卷——《鼠疫》。这是一部同样在冷峻的外表之下激情 四射的小说。写作这部小说之前,加缪因肺部疾病在法国南部疗养,不幸赶上德军入侵被困于当地,一时与家人失去了联系。而被占领区的人们,如同中世纪闹鼠疫 的城市一样,过着一种与世隔绝、饱受折磨的日子。小说取名《鼠疫》,便是从这种绝望处境出发,虚构了一场特殊灾难的情境,来检视人们于其中行为、他们的自 由和承担。在今天阅读这部小说,不仅在于它也是关于灾难时期的人性,而且其中也贯穿着对于流行“英雄主义”的质疑和对话,这与范美忠以及我们所有人关心问 题非常接近。

 

大灾难面前——尤其是那种朝不保夕的大灾难,人们也有可能放纵自己,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。而加缪的笔触并没有放在这些人身上,而是在那些自愿组织起来 进行抗争的人们身上,他们甚至忘掉了自己身处的危险,体现了人类的信心、尊严和秩序。但是加缪完全不想把这些人往高里拔,他在小说中特地加了这段议论:“ 如果对高尚的行为过于夸张,最后会变成对罪恶的间接而有力的歌颂,因为这样做会令人设想,高尚的行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们是罕见的,而恶毒和冷漠却是人们 行动中常见得多的动力。”(《鼠疫》顾方济、徐志仁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)而由范美忠给我们揭示出来的,是否也正好是这样一个“真理”:在多年不切 实际的“崇高主义”教育之后,人们更愿意承认甚至公开标榜——自私和自我中心,才是人们行为更为深刻的动机和动力。

 

加缪不同意这种在人性的深处,“恶”一定多于和大于“善”的想法。那些被人们视为英雄的举动,并不专属气概山河的大人物,而是能够从小人物身上体现出来。 那是从他们的环境中自然生长起来的东西,属于他们自己脚下的土壤,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,属于他们自己原本的思想感情。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,他们并没有离开 自己原来的根基,将自己嫁接到别的什么地方或一整套意识形态上去,而是始终扎根于自身。因此即使牺牲生命,对于他们来说,也是自然而然而非故意作出什么。

 

医生里厄是这群人当中的核心人物。他置自己的生命安危于不顾,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他自己对此有一个解释:“这一切不是为了搞英雄主义,而是实事求是。 ”(第158页)当别人反问“实事求是的意思是什么?”医生回答:“我不知道它的普遍意义。但是就我而言,我知道它的意思是做好我的本分工作。”他的本分 工作则是“眼前摆着的是病人,应该治愈他们的病。”这一点范美忠应该会同意了,因为他反对存在所谓崇高的职业,崇高是别人赋予的。这位医生不认为自己的工 作是崇高的而是日常的,他将自己在鼠疫中的所作所为看作是日常工作的延伸,他于是在日常光线中成为一个勇敢的人。

 

在里厄周围工作的有可怜巴巴的市府职员格朗,他原来的工作是登记户口。鼠疫之前此人的妻子突然不辞而别,他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,于是他就开始写一部有关 游走的女骑士的小说来思念她。当他为“骑士”所经过的是“花径”还是“开满了花的狭窄的道路”的措词弄得头晕脑胀时,他在市府的工作受到了影响。但是一旦 晚间回到医生给他准备的办公桌上完成各种统计数据时,他就会暂时忘掉了女骑士,专心致志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。作者认为如果要在这部小说中塑造一个英雄形 象,那他就推荐这位“无足轻重和甘居人后的人物。此人有的是只是一点好心和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理想。这将使真理恢复其本来面貌,使二加二等于四,把英雄主 义正好置于追求幸福的高尚要求之后而决不是之前”。

 

那位宣扬“神正论”的神父帕纳卢,他先后用“集体惩罚”、“天主恩惠”以及最后的选择来恐吓人们,这些对于医生来说如同呓语。里厄不能将对一个年幼女孩被瘟疫夺走了生命解释为“恩惠”之类,但是他俩却在挽救生命的共同工作中紧紧结合起来,用医生的话来说是 “现在就连天主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”。还有塔鲁,他是这场民间自救的最早发起者。这是一个不能用三言两语说完的人物,一个发现了死刑支撑着这个世界并因此痛苦不堪的人,从此决定永远站在失败者一边,永久地宣判对于自己的流放,而宁愿让“其他人来创造历史”。  他同时又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,认为“一个人应该为受害者而斗争,不过,要是他因此就不再爱任何别的东西了,那么他进行斗争又是为了什么?”

 

尤其值得提及的是,这部小说中也有一位“局外人”,那便是记者朗贝尔。他是因为工作偶尔来到这座城市,这座城市的灾难仿佛不属于他。因而在很长时间之内, 他一心一意只想弄到一张出城通行证,能够马上回到他思念的爱人身边。他向医生恳求提供一张健康证明,被拒绝时他谴责医生只理解抽象的人,而他的爱人、他的 爱则是具体的。但是当他后来弄到了这样一张通行证,他能够“自由”地离开,即将与苦苦思念的爱人团聚时,他却放弃了这个机会。下面是他与里厄、塔鲁之间的 一场谈话:

 

朗贝尔说,他经过再三考虑,虽然他的想法没变,但是,如果他走掉,他会感到羞耻,这会影响他对留在外边的那个人儿的爱情。但是里厄振作了一下,用有力的声音说,这是愚蠢的,并且说选择幸福,谈不上有什么羞耻。

朗贝尔说:“是啊,不过要是只顾一个人自己的幸福,那就会感到羞耻。”

在这以前一直没吭声的塔鲁头也不回地说,要是朗贝尔想分担别人的不幸,那末他就不会再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幸福。这是要作出选择的。

朗贝尔说:“问题不在这里。我一直认为我是外地人,我跟你们毫无关系。但是现在我见到了我所见到的事,我懂得,不管我愿意或者不愿意,我是这城里的人了。这件事跟我们大家都有关系。”

 

当然,一个人有他选择离开的自由,但是同一份“自由”包含了他自由地选择留下,自由地加入到周围人们当中去,与他们休戚与共,与他们一道分担。在很大程度上,重返我们所属的社会共同体,重返我们的公共生活及政治生活,更加体现了今天我们所争取的自由的含义。

 

顺便地说,再次阅读加缪,不免令人感慨万千地想到——年轻时及时读到《局外人》是幸福的;及至年长,又有《鼠疫》在精神上同行,则同样幸福,甚至更加幸福。而加缪在完成这两部作品时,还不到三十岁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-6-24

为《经济观察报》而写

 


诛心之论

江湖八卦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7/11 2008, 02:01

05年的东西,这两天刚看到的:

司马南在中国科协“破迷反伪”研讨会上的发言

司马南: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

司马南的嗅觉很敏锐。至少在05年初就看出,对于这个以环境的破坏、资源的消耗以及低人权为代价换取经济高增长的威权国家,环保NGO的活动意味着什么。后来针对“普世价值”写出那样的文章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相比之下,方舟子的刁难,无论是对南方报系还是NGO,都更像是小肚鸡肠党同伐异的性格使然。动机最阴暗也就是泄私愤。同样有两篇文章作对比:

方舟子在云南大学演讲:直击伪环保反坝人士

评反对怒江水电开发的若干说法

与司马氏的几篇文章相比,真是干净的很。至少其中是绝不会有这种何新式话语出现的:

“今天美国某些政治家的形象就是泰森的形象,左手不断在你眼前晃动,人权——民主——自由——全民公决,但是这都是“摆拳”,是假的,并不真打出去;右手攥紧了,这是“直拳”,只有这个拳才是真的,这个右手拳头上面只写着四个字:国-家-利-益。(掌声)

永远比我年轻的小兄弟们,我劝你们留神啊,纷繁复杂,眼花缭乱的现实世界当中,请记住四个字,最重要的也只有这四个字——国家利益!人家有人家的,咱家有咱家的。(长时间掌声)

结论:科学精神是方舟子的G点。“国家利益”是司马南的G点。


民间

江湖八卦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6/15 2008, 12:19

守正筑坚,终究是抵不过皇恩浩荡

江湖八卦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6/15 2008, 12:00
ZT:教育部门已取消范美忠教师资格
小转铃 @ 2008-6-15 14:29:23 阅读(251) 引用通告 分类: 借人表己
  
最近一段时间,周围很多朋友都在讨论范美忠的事情。在这个事件里,我喜欢的是卿光亚校长,虑远积厚,守正筑坚。厌恶的是告密郭。我对范没有好感,也没有恶感。说他真实,不如说他弄巧成拙。说他是人渣,实在是高看了人性——过犹不及的坏处是,今后,在相同的条件下,道德品质一般,有能力,有见识的人或许从此就打消了当老师的择业偏好。需要老师扮演超人拯救世界的机会,毕竟是少的。点点滴滴的思维引导,却是教学相长的本分之事。想说的,应该是早有人说过了,而且说得比我更好,更全面。不赘。
  
但我总有一种别样的恐惧。非此即彼的二元判断,总能随着社会事件讨论次数的增多而渐渐变得多元,丰富,细腻。可在二元判断背后对垒的两个阵营的力量,却不是平衡的,而且,不见得会进化。今天早晨,当我看到这条消息,遍体冰凉。守正筑坚,终究是抵不过皇恩浩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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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月14日晚上20时左右, 博主朱光兵致电成都市都江堰市光亚学校, 一名办公室值班女教师接受了本博主的电话采访.
  
  据其介绍, 光亚学校已在本周正式发文不再聘用范美忠. 附电话采访光亚学校详细内容:
  
  朱光兵: 光亚学校吗, 请问有没有范美忠老师的联系方式.
  
  光亚老师: 对不起, 范老师已经离开学校了. 不再属于我们光亚学校的老师, 联系方式我们也无从告知.
  
  朱光兵: 请问是什么原因导致范老师离开呢?
  
  光亚老师: 范老师的离开是学校正式发文解除继续聘用的通知.
  
  朱光兵: 之前媒体报道, 校长说不会因言而开除范老师, 为什么还是与他解聘了呢?
  
  光亚老师: 是因为教育部门已经正式通知我们, 将范老师的教师资格取消, 范老师无教师资格, 就如司机没有
  
  驾驶证,所以我们也不能再聘用他了.
  
  朱光兵: 请问范美忠是何时离开学校的?
  
  光亚老师:范老师在5月12日当天晚上8时多就离开学校了.
  
  朱光兵: 我听说他在地震后还协助学校做了一些工作, 怎么是当天晚上就离开学校了?
  
  光亚老师: 确实是这样的, 范老师自从当晚离开学校后就一直没有回学校了.你看他自已的博客里也是这样写的.
  
  朱光兵: 光亚学校现在放假了吗?
  
  光亚老师: 现在还有普通班在上课,大概要在本月底放假. 范老师的国际班早就放假了.
  
  朱光兵: 也就是说范老师在网上发表言论之时根本就不在学校了.
  
  光亚老师: 是的, 从他离开学校至今都没有回过学校.
  
  朱光兵: 学校老师及学生怎么看他,
  
  光亚老师: 老师大部分认为他言论不当, 不配作一个老师了.学生当中, 也有说他好, 也有说他不好的.但主要是学
  
  家长反应强烈, 表示不希望我们学校有这样"连母亲都不顾"的人来教他们的孩子.
  
  朱光兵: 听说范老师之前工作了几个学校都是很短就离开了,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?
  
  光亚老师: 你应该也看到了他的一些言论, 主要是言论的原因, 其实他在教学上,工作上倒是没有什么的, 基本都
  
  得到学校和学生的认可.
  
  朱光兵: 那范老师现在的去向你们知道吗?
  
  光亚老师: 这个我们不知道, 反正当天离开学校坐学校的车回成都后就再没有回学校了.
  
  朱光兵: 范老师回成都了, 他是不是家在成都?
  
  光亚老师: 是的, 范老师家是成都.
  
  朱光兵: 好的, 谢谢您!

散记

江湖八卦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3/21 2008, 21:16
“老美啊,你们有些也是犹太人吧!是犹太人的就听着!!你们居然杀死了自己的同胞,最后死在地狱烈火中的将会是你们自己!”
——《三个阿道夫》,阿道夫·卡密尔悲愤道。1945年美军轰炸日本本土,卡密尔的母亲死于轰炸。

1948年,以色列军卡密尔中尉在巴勒斯坦屠杀当地居民。

被加害者成为加害者,从来不是件困难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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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有人讲,《火鸟》足以轰杀所有漫画,《三个阿道夫》足以轰杀所有反战漫画。

现在我们看什么?高达OO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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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餐馆吃饭,对面的同学像是在议论TB,军人把军服脱了再开枪云云……仅供传谣。

毕竟,我们都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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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老大说,六月份的会议可能开不了,因为要办奥运,教育部下文,自开幕前几个月起便不准外国人来开会,即便是在上海。

会议兴许会推迟,最好改在国外开。

在Z老大办公室查邮件,直接就进了老大的Gmail,罪过罪过……不过,好多讨论MZ化,TW,TB等等的邮件往来啊,看得我心惊肉跳,真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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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大就似手冢一般,神一样的存在。

有些长辈硬是让你惭愧得抬不起头来。

高奶奶也是。无疑地,年逾古稀的老人还在做那样的事,是这个国家的耻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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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2008年3月22日。

今年注定不会是平静的一年。

郝劲松:我在手机漫游听证会现场的24小时(zz)

江湖八卦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01/27 2008, 11:38
1月21日晚,北京的法制晚报披露:1月22日手机漫游费听证会将在河南大厦举行,此前国家发改委封锁消息,在媒体上看不到任何开会地点的信息。打电话过去订房,前台小姐告知客房全满,没有房间。了解到河南大厦是河南省政府开设,于是打电话给河南省驻京办的朋友,要求入住河南大厦。5分钟后,朋友电话答复:已安排,可以入住,房间号2015。

当晚11点,我入住北京市潘家园华威里28号河南大厦。

22号早8点,我的助手携带摄像器材赶到,8点20分,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记者打来电话采访10分钟。吃过早饭,我们下到一楼。大厅内多家媒体的记者已经赶到,约有30多人。我们穿过大厅,去大厦外面的马路上拍全景。这时,一个姑娘追了出来,问我是不是郝劲松?我回答是。很快又追出来七八个记者。我拿出插 花的黑色花瓶与事先打印好的“听证会”条幅,让助手拍摄河南大厦的全景,记者们也举起相机纷纷拍照。有一个记者建议可以去酒店大厅拍摄,那里有听证会的广 告牌,我们返回大厅,我站在听证会的广告牌前,左手持白底黑字的“听证会”条幅,右手举起黑色花瓶。更多的记者涌了上来,拍照,有记者发问:你这是在抗议示威吗?我回答:不是。这是我创作的行为艺术作品,它的名字叫“黑色花瓶与听证会”。黑色象征隐蔽,秘密,不公开,黑箱操作。有七八个记者轮流提问,我一一作答。半小时后和另外一些记者回我房间作了访谈。

10点半,我和助手坐电梯下到4楼,听证会的会议厅就在4层,一些记者守候在那里,有两个保安挡住了去路。

12点听证会的预备会议结束,听证会代表鱼贯而出,去二楼餐厅吃午饭。我们跟随其后,在门口被一个高大男子拦住去路,我告诉他,我是河南大厦的客人,要用午餐,请他让开。

高个男子回答:这个餐厅我们已经包场。我问他:你是哪个单位的?对方回答:国家发改委。

我们去了旁边的另一个餐厅,一点钟,已预约好的某电视台记者打来电话,说已到2015房间门口。返回房间,和记者搬开桌椅,架好摄像机,开始采访,30分钟后结束。

下午5点40分,我和助手赶到4楼,听证会刚刚结束,压抑了一天的七八十名记者欢呼着一齐涌入会议厅,我听到身旁的一个记者抱怨说:这帮家伙,把我们搞的象娱乐记者一样了。

进去后,会场很大,足有300平米,大家纷纷抢占有利位置,我的助手在第3排架起摄像机,我的前面第2排有8台摄像机。我数了后面共有7排,每一排可以坐25个人,共150,前方主席台还有约50个座位。 

我准备提问,便让助手回房间去拿国家发改委给我的书面答复函,5分钟后他回来了,并且告诉我一个消息,他说在电梯里遇到三个挂代表证的人,其中一个说:咱们先去吃饭,吃了饭再开发布会。另一个说:对,先吃饭,让他们等着吧。 

等了足有40分钟,6点半,3个代表姗姗来迟。在前台落坐后自报家门: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司长曹长庆,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副司长许昆林,信息产业部清算司司长王占甫。

简单介绍后,记者们开始提问,我数此举手,三位官员假装没看见,时针指向6点55分,曹长庆发话;最后一个问题。一个女记者起身发问,曹做了回答。 

不能再等了,我决定采取行动,并跟助手打了招呼。当曹长庆回答完毕,正准备宣布听证会结束,就在他的嘴刚张开的一刹那,我一跃而起,跳上椅子,前排的三个官员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,脸上写满了吃惊的表情。

我手里举起发改委给我的答复函,开始讲话:曹长庆司长,你好,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郝劲松,今年1月4日,我向国家发改委书面申请要求旁听这次手机漫游费听证会,1月16日,国家发改委给了我书面答复。答复函上说:受会场条件限制,无法安排您旁听会议。我刚才观察了这个会场,可以容纳200个人,而实际参加听证会代表不到50人,关于'受会场条件限制"的说法,我认为国家发改委在撒谎,请你给我一个解释。” 曹长庆保持了沉默,许昆林大声说:我们是面向记者开的新闻发布会,你不是记者。我针锋相对:我是公民,也是记者,互联网就是我发布信息的平台!许昆林愤怒的脸转向了会议室门口的保安,大声斥责:保安们是怎麽把门的?!怎麽什么人都能放进来?!说着,三位官员站起来迅速离开了会场。

当晚,我离开了手机漫游费听证会的举行地-----河南大厦。

 

原文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49d613d01008g35.html

视频:
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5aYfSaSb6_0/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results?search_query=%E9%83%9D%E5%8A%B2%E6%9D%BE


国产动画

谈风月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11/28 2007, 10:02

很有今敏的风格 


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世俗下去了

扯淡才是王道 — 作者: 拎壶冲 @ 11/27 2007, 10:33

刚去听了哲学王子的讲座,收获就是终于意识到虚无而肤浅的自由主义确实深深地影响了我

王德峰批判资本的异化以及现代性的时候,就有冲上去递上一本《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》什么的冲动

可能我是太庸俗了

倒是有人问及哲学与权力之关系,并谈到海德格尔那人生的污点,可惜未能展开

具有再深刻的思想的人,进入到他毫无理解力的领域,可能就是像海德格尔这样,自诩理性的主张和荒谬的纳粹倾向互相衬托,简直就像是对理性主义的反讽

话说直到现在都很不舒服,其实早就料到是这样

唉,我是一个俗人~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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